臺東是一座由山、海、風與陽光共同滋養的土地。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之間,縱谷、平原、河流與海風交會,形成獨特的耕作座標。熱帶與亞熱帶的氣候在此交界,日夜溫差、乾濕季節與充足日照,讓這片土地長出豐饒的作物,也長出一代又一代人與土地相處的方式。
稻米,是縱谷的命脈。關山米、池上米以水質與環境孕育出清甜米香;甘蔗曾帶動鐵道與製糖廠的興盛,開啟臺東早期現金作物的時代;樟腦從山林間蒸餾出近代產業的起點;鳳梨園與罐頭工廠,連結著戰後外銷與地方就業的記憶;鹿野的茶,則在縣府資源投入與工藝改良之間,焙出屬於臺東的紅烏龍。
釋迦,是近代農民在氣候、技術與市場之間調和出的甜美成果;海埔姜、蓖麻、苧麻與樟樹枝葉等採集,則記錄著傳統生活裡取自土地、回應日常的智慧。
臺東人懂得順應,也懂得創造。從田間、林間到海邊,務農與採集並存,生活與土地共感。
走進滋養之所,你將看見臺東人如何餵養作物,以雙手撐起生活,也以一代代人的勞動,留下屬於土地的味道與記憶。
換工與育苗的日子
農忙時,大家會互相幫忙。誰家要插秧、收割,鄰里就一起下田,這樣一戶幫一戶的方式,叫作「相放伴」、「換工」。
收成後,還得自己育苗。稻穀要先曬乾,再鏟起來放進竹簍裡透氣;太厚不行,太薄也不行,全靠經驗拿捏。插秧時全靠人工,大家赤腳踩進田裡,一排一排慢慢種下去。
來幫忙的人多,主人家一天要準備五頓飯。孩子在田埂邊奔跑,婦人忙著備餐,大人們在田裡彎腰工作。農村的生活,就是這樣辛苦、熱鬧,也充滿人情味。
《換工篇》
曬稻穀。(照片提供/金谷園)
撿海埔姜的午後
早年,小朋友常相約到海邊撿「ljapukpuk」,也就是海埔姜,拿去賣錢貼補家用。
幾個孩子扛著大袋子,從大鳥一路撿到大溪。袋子越裝越重,最後實在背不動,只好坐在路邊等公車,把一袋袋海埔姜載回部落。
如果收穫賣了一百多元,扣掉交給父母的部分後,孩子們每人可能只分到一塊錢。錢不多,卻是靠自己辛苦換來的。
《採集篇》
堤防上的小生意
現在的四維路和馬亨亨大道,早年曾是河堤。在那個年代沒有所謂的零用錢,全靠自己賺,孩子們會沿著堤岸,甚至手拉手度過深及腰部的卑南溪,撿蓖麻、銀合歡、海埔姜,再提去博愛路的蛇肉店賣錢。賣掉幾袋就能換糖果。那是臺東孩子最早的打工。
偷甘蔗的快樂
對有些孩子來說,因為甘蔗車會路過家門,只要等著車子來,衝出去拔幾根就跑,邊跑邊啃,就是最滿足的事。有時咬到牙齒卡渣流血甘蔗變紅,那是童年裡最快樂的「犯罪」。
甘蔗車後面的追逐戰
早年的延平鄉桃源部落,水田裡也有人種甘蔗。收成時,大人用鐵牛車把一束束甘蔗搬上車,準備運走。田裡總會留下幾根太粗、太老或太小的甘蔗,成了孩子們眼中的寶物。有人乾脆等車子開動後,偷偷從後面抽出一根就跑。打工的大人一邊罵孩子亂偷甘蔗,一邊追著喊,但孩子們早已邊跑邊啃,越跑越快。那種帶著甜味的冒險,成了部落裡難忘的童年記憶。
《農作物篇》之一
上:運甘蔗的牛車。
下:原料甘蔗集散場。
(照片提供/臺東縣影音紀錄學會)
玉米
燒包穀稈的遊戲
在物質缺乏的年代,孩子們沒有太多玩具,就把身邊能找到的東西,變成遊戲。
孩子們把包穀稈(玉米稈)堆起來點燃,再把火放進「必安住」的罐子裡。罐子受熱膨脹後,會突然彈飛出去。罐子飛向誰,誰就得請大家吃點心。
就這麼簡單的片刻,火光、飛罐、尖叫聲與笑聲,交織成夜晚裡最熱鬧的場景。
《農作物篇》之二
綠島花生
童年夏天拔藤的辛苦
綠島的沙地最適合種落花生,七八月太陽毒辣,小孩最怕去田裡幫忙,因為藤一枯花生落到土地上,就得彎著腰拔藤,爸媽在後頭用鏟子慢慢把花生挖出來。之後還得搬到沙灘上曬一週,否則容易發芽發霉。有人從臺灣來收購,能賣個好價錢貼補家用。花生還能榨油,榨完的渣拿去餵豬,豬也跟著養得肥。那是盛夏最辛苦的日子,沙土、鹽風、花生香混在一起,成了綠島的味道。
那些年
我們在鳳梨工廠打工的日子
臺東糖廠的鳳梨工廠,是許多人記憶裡最鮮明的味道。1957年設立後,成為臺東第一座現代化食品加工廠,工廠大門就在現在東方大鎮一帶。當時在美援資金支持下,臺東糖廠承接計畫興建工廠,將盛產的鳳梨加工成罐頭外銷世界。全盛時期一個班次就有上千名工人,整座城市常飄著鳳梨的酸甜。
鳳梨工廠也成了許多年輕人第一次打工的地方。鳳梨盛產季時,遊覽車會開進部落招募工人,載大家到工廠上班。有人帶著年幼的妹妹一起去打工,姐姐負責品管與管理,一天工資二十五元;妹妹和其他孩子則站在產線上切鳳梨。整間工廠瀰漫著酸甜的氣味,切不完的鳳梨、流不停的果汁,是不少人青春的暑假記憶。
對許多孩子來說,鳳梨的味道不只在工廠,也在日常生活裡。當年臺東種植大量鳳梨,玩耍回家的路上常順手摘來吃。有人甚至到附近水溝撿被丟掉的鳳梨心,甜甜脆脆,成了難忘的小零食。回到家時,媽媽還會拉起孩子的手聞一聞,看看是不是又偷吃了鳳梨。那股微酸帶甜的香氣,至今仍是許多臺東人記憶裡最深刻的味道。
《農作物篇》之三
上:已拆除的鳳梨工廠。
中:鳳梨工廠的女工。
下:外銷的鳳梨罐頭。
(照片提供/林智偉)
山上的林班歲月
1970至1980年代,許多臺東原住民青年小學畢業後就進入林班工作。主要工作是「新開工」,也就是在林務局造林前先砍草整地。草有時長得比人還高,工人必須把草砍得筆直整齊,兩行之間還要保留一條像田埂的草帶,方便之後植樹。林班地遍布各地,從知本林道、紅石林道、泰源、寶華山,一路到林田山、哈盆,甚至遠到烏來。一次工期短則一個月,長則三個月,大家住在山上的工寮裡生活。
工寮通常就地取材,用蘆葦搭建。中間是走道,男女各睡一排,夫妻的位置在最前端。大家每天清晨四、五點起床,磨刀、吃早餐後出發到林地砍草,走上一兩個小時是常有的事。中午在山上吃便當,傍晚再回到工寮。晚上大家圍著火堆喝米酒、打撲克牌、唱歌,常把流行歌改編成族語的「林班歌」,唱著想回家、想念家人,也提醒自己要努力做個山中的男子漢。
山上的生活簡單而辛苦。工寮裡常見的菜色是麵輪、鹹魚和三層肉。為了保存食物,有人會把肉用石頭壓在溪水裡降溫。孩子也常跟著父母住在工寮,一次最多曾有十多個小孩,被路過的運材車司機笑稱是「山上的幼稚園」。廚娘每天凌晨一點就要起床煮早餐與便當,白天還得洗衣、照顧孩子、準備晚餐,是整個林班最忙碌的人。
林班裡也有許多難忘的山林記憶。有人在大雪山第一次看到雪,好奇地舔了一口,卻只嘗到草味。有人在砍草時發現香菇或野菜,帶回工寮加菜。有時甚至遇到山羌或黑熊。曾經有黑熊闖進工寮,把罐頭和食物吃光;也有人在夜裡用微弱的手電筒光照到熊的眼睛,四目相對後各自驚嚇離開。
對許多人來說,林班是辛苦的工作,也是青春的記憶。烈日下在陡坡砍草、工寮裡煙火與草木混合的氣味、山林間的歌聲與笑聲,都成了那一代人共同的山中歲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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★ 林班產業 ★
由上至下:珍貴的林班生活紀錄。
(照片提供/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臺東分署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