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洋,是臺東人生活的起點與歸途。這條長達176公里的東岸線,以及四面環海的綠島與蘭嶼,記錄著不同族群世代以海為師的智慧與秩序。
在蘭嶼,海是神聖的律法。
達悟族男人承繼航海與捕魚的知識,飛魚祭從二月至六月循星象與洋流展開——造舟、捕魚、禁漁、分食。族人與海之間,以儀式締結世代盟約。
在綠島,海是群體共生的場域。
早期居民多來自小琉球,面對黑潮與礁岩,以「觀潮而作、共勞而獲」維繫著漁村的互助合作。鰹竿釣,是記錄人與海默契的傳統技藝。
金崙溪口的魚苗季,是排灣族與海的古老約定。春雷後扛起三角網,在溪與浪的交界讀潮、守默契;季風一來便收網,把成長留給海,延續與自然同息的節奏。
阿美族的海,是日常的冰箱。
男人以刺竹造舟出海捕魚,女人在潮間帶採集海菜與貝螺。長者教導年輕人「只取所需、共享所得」,節制與互惠的倫理,體現了阿美族與海共生的世代智慧。
而在成功鎮,鏢旗魚則是另一種極端的勇氣。
當東北季風吹起,黑潮洶湧,漁民憑著經驗與眼力,在浪尖鏢魚。這項融合日本技法與臺東膽識的傳統,至今仍在風浪間延續,象徵著與自然搏鬥的榮耀。
與海立誓
蘭嶼人在與祖靈同行的航道上
在蘭嶼,孩子與海的關係從還不會走路就開始。當一歲時,父親會帶他到潮間帶,用海水為他洗禮,讓他觸摸祖先的航道。那是生命第一次接觸海水的溫度,也是一場與海的誓盟。
孩子在海邊學游泳、釣魚、認魚、看浪。到十五、十六歲時,就該參與造舟。拼板舟的製作,是男人成長的重要儀式,也是一門技藝與倫理並存的學問。從砍木、削形、綑綁到下水祭典,每個步驟都有規矩,象徵對祖靈與自然的敬重。
達悟人相信,海有靈,必須以節奏與之相處。飛魚季時,只捕浮游魚,讓底棲魚休息;漁獲夠吃就停手,因為海會回饋懂得節制的人。
這份與海共生的記憶,是文化的根,也是力量的來源。即使觀光與現代化正改變島上的生活,他們仍相信,只要繼續傳授海的知識、繼續遵循季節性海的祭典,達悟族孩子們就會記得——「海,與我們海世世代代的誓盟關係。」
《海洋信仰篇》
東清部落拋大船。(照片提供/簡齊儒)
黑潮上的技藝
綠島人與煙仔魚的記憶
春天過後,海風開始轉向,浪在一夜之間變臉。等到六月天氣穩定,黑潮就順著南太平洋一路北上,帶著煙仔魚、鬼頭刀、旗魚群湧進綠島外海。那是海最熱鬧的季節,岸邊的男人們早早在準備釣竿、鉛塊、毛鉤,還有那艘要載他們出海的子母船。
要釣煙仔,得先有活餌。漁人划著小舢舨進礁區,十幾個人跳下水,用身體去趕魚。銀亮的丁香魚一群群閃著光,被細網攔進木桶裡,趕緊推回母船。母船的活艙裡注滿海水,魚得活著才能用。抓完餌,船就出發,逆著黑潮,開向遠處海天交接的地方。
到了海面開闊處,漁人先看鳥。哪裡有鳥群盤旋,哪裡就有魚。船停下來,水龍一齊噴霧,把海面打成細雨,假裝成小魚亂竄。投餌師一邊撒丁香,一邊看魚影靠近。當海水開始翻動、鳥聲變急時,十幾支竹竿幾乎同時甩出。那是一場熟練的戰舞——起竿、甩竿、再下竿,沒有片刻停歇。
魚上鉤的力道從手臂一路震進身體,拉上來的煙仔魚背有藍紋、腹有銀白,還帶著風的鹹味。甲板上堆滿魚,跳得像一片閃光的浪。
《討海技藝篇》之一
綠島鰹竿釣。(照片提供/劉豈銘)在潮聲裡等待魚苗回家
金崙溪口的三角網季節
春雷落下後,金崙溪口便迎來一年最期待的時節。排灣族男人扛著三角網走向海邊,那是一份從童年就繫上的約定。魚苗來自上游礫石間的母魚,雨勢把卵沖入海,在溫暖海水中孵化,再循溪回游。掌握這段短暫的返家時機,就是捕撈的核心。
部落稱三角網為「saiway」。竹子得在前一年就砍下、壓形、晾乾。工具與使用者的身高、力氣一起成長,是「量身訂做」的技藝。捕撈地點多在溪流與海浪交界之處,老人家知道農曆二十日前後最豐盛。
《討海技藝篇》之二
站位靠經驗更靠默契:青年站前線、長者在後方;大浪來時,年輕人必須先扶起跌倒的老人,絕不能丟下同伴。
部落也遵守一套未寫下的海洋規矩。從春雷到東北季風來臨是一年捕撈期;季風一起,族人便停手,讓魚苗安全回游。
魚苗常是部落嬰兒第一口營養,最念念不忘那些海邊的日出,以及在浪與暗流之間,與家人、族人一起守著傳統的姿態。
撈魚苗。(照片提供/金谷園)
海是冰箱,也是祖先的教室
阿美族竹筏的智慧與生活
傍晚,太平洋的風微微起,莿桐部落的男人們開始準備竹筏。這些竹筏不是隨手綁起的,而是一門代代相傳的技藝。竹子必須先削皮、再埋進海邊的沙裡二十多天,讓它吸滿鹽分、變得耐腐。等竹子風乾,再用黃藤牢牢綑綁成七根或九根,最後加上用雀榕鬚根削出的槳,才算是一艘真正能下海的竹筏。
阿美族男人從十五歲就開始自己造筏、出海。小時候跟著父親和舅舅划筏捕魚,用油燈照亮夜海,一整晚只為家裡的三餐。多的魚就分給鄰居,因為那時候沒冰箱,想吃什麼就得自己去抓。對他們來說,捕魚不是為了賣錢,而是生活的一部分——「要吃,就要自己下海。」
《討海技藝篇》之三
阿美族傳統竹筏。(照片提供/台東縣政府原住民族行政處)
有就是有,沒有就是沒有
海女的海海人生
爽朗的笑聲、濕透的雙手、在月光與浪之間的呼吸。對臺東的海女來說,潮間帶採集不是工作,而是一種生活的節奏。她們從小跟著母親一起到潮間帶採集,看著長輩怎麼翻石、抓螺、聽浪。在每天的潮汐裡學會與海共處。
早年的海女沒有頭燈,要揹著沉重的電瓶下海;採集完滿滿一袋笠螺或螃蟹,再扛回部落。那份勞動不是為了多賺錢,而是日常的延續。即使下班後還要採集到凌晨,她們仍覺得快樂,因為「重要的不是採到什麼,而是採集本身」。
在這樣的日子裡,她們練就了屬於海的哲學:「有就是有,沒有就是沒有。」海若給了,就感謝;若沒有,也不怨。這份從容與豁達,是長年與海相處後的智慧。她們懂得聽浪、懂得退潮,也懂得接受。颱風過後或許有豐收,沒採到也相信明天會有。
這些女性的勞動與信念,代表臺東人與海共生的精神:順勢而為、敬畏自然、以平常心面對潮起潮落。她們用自己的節奏,活成了海的樣子——流動、堅韌、自由。
《與海共生篇》之一
海女潮間帶採集。(照片提供/疆界地域美學有限公司)
可以倒山,不能倒海
鏢旗魚船長的六十年海上人生
清晨四點,成功鎮的港口還沒亮,海面已有人影在忙碌。船長從十幾歲就上船討海維生,一晃六十年。
寒流來時,是捕旗魚的季節,也是漁民與海搏命的時刻。船在浪中搖晃,船長、舵手、鏢手三人配合無間。旗魚喜歡與浪玩耍,當旗魚與浪一起浮起、尾巴在浪間閃光的瞬間,船長吆喝、舵手轉向、鏢手舉槍下鏢。那一瞬間——全員全神貫注,指揮、靠近、下鏢、把魚拉起——是經驗、默契與膽識的極致展現。
捕旗魚的辛苦,儲存在討海人的身體裡,往往是從胸口、袖口一路滲到褲管的刻骨寒意。辛苦也在討海的不確定裡,曾經一個月就賺回買一艘新船的錢,也有一整個月都等不到旗魚,或是等到了卻沒抓到,心裡那股懊惱會跟著浪拍打整晚。遇上豐收時,一個月的漁獲能買一艘新船。
成功鎮的生活節奏,全繫在這片海上——有浪的日子,有運的日子,也有空手而歸的夜。老船長說:「海是無情的。可以倒山,不能倒海。」那是臺東人的海洋哲學——懂得尊海、畏海、順海。對他們而言,出海不是征服,而是學會聽海說話的方式。
這樣的與海共生,是臺東人最深的氣質:勇敢但不與海硬拼、堅毅仍舊謙卑。
把命全然交給大海,也從海學會怎麼活,展現討海人對海的無限敬畏。
《與海共生篇》之二
鏢旗魚。(照片提供/洪曉敏)海的工作,不只在海上
在成功漁港,海的生活不只發生在海上,也在岸邊。有人出海捕魚,也有人讓魚繼續成為生活。
鰹魚做成柴魚酥,骨頭也不浪費。魚骨會搬到漁港邊曬乾,隔幾天就翻動一次,等完全乾了再賣給飼料行。那一袋袋魚骨能賣多少錢,也常被當作那一年鰹魚真正賺了多少的指標。
每天傍晚四點,漁港開始喊漁獲。船隻靠岸、魚貨上岸,喊價聲此起彼落。早年一艘漁船要價幾百萬,不是每個人都買得起。有些人出資買船,讓船員出海捕魚,再把漁獲分成船主份與船員份。船員有時會先拿「米單」來換米,等魚賣了錢,再從收入裡扣回米錢。
海的日子也延伸到街上。長虹橋開通後,花東開始有遊覽車旅行團停在成功鎮。有人把偉士牌機車改裝,載著柴魚酥到街上販售。後來乾脆把家裡改成店面,讓遊覽車停在門口,遊客一走下車就能聞到柴魚的香味。
一天從清晨五點開始:準備早餐、檢查刨柴魚機的刀片,一台機器有十六片刀,需要時就要全部拆下來磨。開店後便開始招呼客人、叫賣柴魚酥,聲音洪亮到鄰居都笑說像放錄音帶。店門一直開到深夜,等客人散去,還要在櫃台前記帳到凌晨。
在這樣的漁村裡,海的工作從來不只在海上。從魚上岸開始,小鎮裡每一個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海一起生活。
《與海共生篇》之三
成功魚市場。(照片提供/陳敏輝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