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北到南166公里的狹長地形,橫越中央山脈、面向太平洋、背靠大武山。山與海之間的臺東,長久以來是一座被「距離」定義的地方。
在南迴公路1980年全線通車、南迴鐵路1992年貫通之前,往南的旅人得顛簸七八個小時才能抵達高雄。大武客運站曾是東南交會的熱點,補給、轉運、聚散都在此發生。
沒有橋的年代,卑南溪是村落間的界線,人們撩起褲管、撐竹筏、搭流籠渡河。縱谷間的花東鐵路,是學子通勤、遊子返鄉的生命軌道——光華號、柴油車與綠色月票,串起了無數日常。
海岸公路仍保留著與山壁貼行的蜿蜒氣息,沒有鐵路的沿海村落,曾以公車貼著懸崖前進。綠島與蘭嶼的航班,受風而定,「停航」成了習慣的日常。
在臺東,移動本身就是一種生活方式。
這些交通不只是抵達的工具,更是臺東人與外界連結的軌跡,見證人們如何克服距離、擁抱遠方。
這裡,記錄著臺東「遠」的韌性,也書寫著人們的出發與返鄉。
過了大武站,就要進山路了
現在郵局旁邊那塊地,以前是大武臺汽車站。最早那裡是一座小湖,為了蓋車站才填土。那時的大武,是南迴公路最重要的一個節點,往北是臺東市,往南就要進山路。每天人車往來,熱鬧得不得了。
早期的客運都沒有冷氣,車窗得打開通風,坐一趟下來臉和鼻子都黑黑的。車站旁邊聚滿了小販,胸前掛著木箱,裡面是熱呼呼的小吃——一顆一元的水煎包、三粒五元的鴨蛋、枝仔冰、還有炸紅豆餅「qaliu」。
車子發動前的那一刻,整個車站充滿油煙味和人聲,像是在宣告:要上路囉,接下來就是翻山越嶺的南迴了。
《公路篇》之一
南迴公路截彎取直拓寬工程長達九年,於2019年完工。透過新建高架橋梁和長達4.6公里的草埔隧道,大幅改善了原先路況不佳、彎曲度高的舊省道路線,不僅大幅減少了過去因彎道過多、視線不良而造成的交通事故;從臺東到屏東的行車時間,也節省了30分鐘。已拆除的大武客運站。(照片提供/徐明正)
漫漫返鄉路
睡一覺,醒來就到家了
有人從臺北出發,趕在晚上十點半前到車站買統聯票,為了省幾十元車資,凌晨三點到高雄,再轉中興號1778次往臺東,天亮時才到家。
有人從臺中出發,半夜搭車返鄉。父親總叮嚀:「趕快睡,一醒就到金崙。」半夢半醒間,車子一路在山路裡打轉,彎來彎去,好像永遠走不完。
有人從師大回家,要先坐慢車到高雄,再轉金馬號,楓港休息、再上路,一趟要兩天。
也有人記得小時候坐車回到開發隊的路上,夜裡總是漆黑,只有路邊那尊發亮的地藏王像在路邊等著,就知道家快到了。
那是南迴公路上半夜返鄉的共同記憶——
一條長長的夜路、搖晃的車窗與昏暗的燈光,不管從多遠的地方出發,心裡都知道:那裡,就是要回去的地方。
《公路篇》之二
已拆除的臺東大橋。(照片提供/金谷園)那天,我坐在車頭幫司機看路
高一那年,從臺東搭巴士到成功,快到東河時天色漸暗,車子突然拋錨,剛好停在現在的東河肉包附近。司機好像認識旁邊雜貨店的林老闆,那位老闆人很熱心,居然臨時在店裡煮飯給全車的乘客吃。那晚十幾個人就在路邊吃飯、等車修好,氣氛溫馨又親切。
飯後車子總算修好了,但燈壞了。那時的車燈是瓦斯燈,司機問:「有沒有人能幫我照前面的路?」結果全車看來看去,就當時16歲的我我年紀最合適。
我就坐在車頭前面,手裡拿著瓦斯燈,一邊幫司機照路,一邊喊:「前面有彎喔!」速度大概二、三十公里,遇到煞車我就差點摔下去。
屁股被引擎燙得發熱,一路晃到成功已經九、十點。
那一晚的路,比月亮還亮,也比任何一趟都長。
《公路篇》之三
「那天,我坐在車頭幫司機看路」手繪稿。(繪圖/林哲次)
「快車小姐」的服務
花東線的最快的火車「光華號」有「快車小姐」:窄裙船形帽、發熱毛巾、遞茶水、配報紙。早年還未裝冷氣,窗戶全開,她們得在顛簸間穩穩穿梭,儀態、口條與節奏皆訓練有素,美好優雅的如同現在的空服員。對許多旅客而言,那一條熱毛巾、一杯熱茶,就是長途七個多小時裡最溫柔的速度。
《火車篇》
東線鐵路的光華號小姐。(照片提供/國家文化記憶庫)五人座的小飛機
從最早的五人座小飛機開始搭起。那時螺旋槳小得像蜻蜓,機艙只有三排座位:最前面機長旁邊一席,後面兩排各兩人。因為在島上教書,常被安排坐在機長身旁。機長戴著耳機專心操控,完全不敢跟他說話。後來換成八人座,再到如今的十八人座;飛機越變越大,航程也穩定了許多。
《離島交通篇》之一
離島小飛機。(插畫/王俊凱)
搭漁船長的便「船」
還沒有客船的年代,要出綠島得先去警總登記,再去港邊問:「今天有沒有船要去台灣?」要是運氣好,船長讓上船,還得付五十或一百塊。那時的船小,露天在甲板上很容易暈。從南寮開到富岡要四個半小時,有時船長中途還會停在海中央釣魚,想多補一點魚,就要五個小時才會到。
官營的「新蘭嶼輪」
後來縣府造了「新蘭嶼輪」也有跑綠島,客貨兩用船。那船不大,慢慢晃,兩三小時才到岸。貨堆在船尾,人擠在十坪大的客艙裡,一旦遇到浪,整艙人連翻身都難。柴油味、海腥味、嘔吐味混成一股。如果遇到風浪很大,有人在裡面吐,簡直是災難, 船的油味很重,空調什麼都不行,漸漸沒人坐就收起來了。
蘭嶼與台灣間的漫長航行
以前從蘭嶼去台灣,要等一個月才有一艘軍用船。木板艙裡擠滿人和物資,海浪一晃就是八、九個小時。
《離島交通篇》之二
新蘭嶼輪。(插畫/王俊凱)那條溪,
是每天都得想辦法過去的生活
在電光,橋還沒改好以前,過溪就是生活的一部分。早期靠流籠,人坐進去,拉著繩子晃過溪,風大一點就搖得人心驚。後來改成獨木舟擺渡,一趟一塊錢,一艘能坐六、七個人,用繩子牽著來回滑行。枯水期時會搭竹木便橋,車可以牽、機車能通,但若冬天水大一點,橋隨時會被沖走。
水太深時就得涉水過去,褲管捲到膝上,鞋子背在肩頭;水到腰時,貨物就得頂在頭上。有人要去看病,沒力氣了,就坐藤椅讓人抬過溪。酒鋪送貨時更有趣,部落族人自願幫抬酒箱,幾乎要滅頂,還是笑著游過去。
上班、看電影、吃麵、辦事情,全都得先過溪。那條溪不只是電光與關山的界線,更是生活裡每天都要面對的一道功課。
《渡溪篇》
早年,利吉地區交通不便,「利吉流籠」成為居民往返重要的過溪工具。流籠由李阿淵號召地方人士賴梧、謝恢等人共同集資,向卑南鄉公所申請設置並獲准,由李阿淵負責架設與日常維護。利吉流籠全長約150公尺,橫越卑南溪行水區,每次可載運約八人,初期單次搭乘費用為每人0.5元,之後隨物價調整。直到1971年富源至利吉的產業道路開通後,流籠任務完成,正式停止運作。
流籠過溪。(照片提供/臺東縣影音紀錄學會)寶華山渡船。(照片提供/臺東縣影音紀錄學會)白冷會傳教士扛腳踏車過溪。(照片提供/白冷會)
★ 公路上的閃亮之星 ★
金馬號的車掌小姐
「從小我就盼著能穿上那套藍色窄裙、戴上小船形帽的制服;在車廂走道裡端著黑色小包,微笑廣播下一站是什麼,對我來說那比什麼都光彩。」金馬號在當年是最高級的長途客運,車上有冷氣、茶水與報紙,能上車服務的「金馬小姐」被看作地上的空中小姐,是許多少女的夢想。
成為金馬小姐之前,得受美姿美儀與廣播訓練,錄取極具競爭性。那時候在街坊間,哪家女兒考上隨車小姐,整條巷子都會說上一陣子。
對這些常坐長途車的人來說,金馬小姐代表一種體面的出行、也是青春記憶的一部分。夏日午後,坐在有冷氣的長途座位上,看著窗外一路流過的海線與山坡,她們的聲音與微笑,就像那段旅途裡最亮眼的風景。
想當金馬小姐可不簡單:徵選門檻為身高163公分以上,並擁有高中學歷。經過重重筆試、面試後,還需完成一個月的美姿美儀訓練,方能執業;但月薪也相對豐厚,一個月600元,是當時教師薪水的兩倍之多。金馬小姐。(左、右上照片提供/任中英、右下照片提供/張麗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