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臺灣,臺東是最先迎向太平洋風雨的地方。
沒有護國神山的庇蔭,這裡是颱風最常登陸的縣市之一。
對臺東人而言,風雨不是偶爾來襲的災難,而是與土地長年共存的日常試煉。
風掀屋、河改道、黑夜等候。
屋瓦飛起的瞬間、雨聲滾入屋裡的聲響,成為世代相傳的記憶。
颱風、土石流與強降雨反覆重塑地貌,也形塑了人們的生活哲學:敬畏自然,依靠彼此。
停電、守夜、沙包堆疊、屋頂加固,孩子在黑暗中數風聲,大人們互相通報:「平安就好。」
《那些難以磨滅的風雨時刻》
1965年 黛納颱風
黛納颱風造成台東大橋斷裂。(照片提供/徐明正)黛納強風造成台東舊火車站火車翻覆,背景是鯉魚山。(照片提供/林奕廷)
1973年 娜拉颱風
娜拉颱風伴隨強烈暴雨,導致知本溪暴漲。(照片提供/徐明正)1994年 提姆颱風
提姆颱風於台東花蓮交界登陸,對長濱造成嚴重風災破壞,民宅屋頂被吹翻。(照片提供/徐明正)
2003年 杜鵑颱風
杜鵑颱風強風造成船隻擱淺,被沖打上岸。(照片提供/徐明正)2009年 莫拉克颱風
莫拉克颱風風災,知本溪暴漲金帥飯店倒塌。(照片提供/盧太城)
2016年 尼伯特颱風
尼伯特颱風風災災情,臺東市中華路招牌掉落倒塌。(照片提供/林豐傑)2023年 小犬颱風
小犬颱風強風創下瞬間最大風速紀錄,開元港船隻翻覆。(照片提供/臺東縣警察局)
風雨過後,臺東人總會自然聚在一起。 有人清泥、有人煮飯送水、有人修屋頂。 從利嘉溪的小學生兩人抬著一個畚箕幫忙清淤泥、 到太麻里青年會扛沙包、婦女會煮飯救援, 再到蘭嶼人颱風後修屋、彼此照應—— 沒有人指派,也沒有人袖手旁觀。 「誰家的事,就是大家的事。」 這份從童年延續到成年的互助本能, 是臺東人最深的生活韌性。
《重建的力量》
社群重建:當我們在一起
產業重建:從雙手開始的生活
嘉蘭部落在莫拉克風災中失去家園。婦女們在活動中心煮飯、聊天、安撫小孩,不願只是等待救援,便成立工坊。陶珠、刺繡、縫紉⋯⋯一針一線都縫上了復原的力量。
「聊天是我們的藥。」
老人家說:「河會記得它走過的路,我們借太久了,也該還它。」
文化重建:風越大,根越深
卑南族人說,颱風是祖靈的提醒。風掀了巴拉冠的屋頂,讓人學會修築。
阿美族長輩喊一聲「yokayok!」,男人、婦女一起拉繩,孩子跟著喊聲遞草遞水。屋子重新站起,文化的根也因此再度生長。
風來,是為了讓我們記得該怎麼生活。
破壞與重建共存,桌面上的茅草屋,隨風倒下,也能被你親手拉起。從倒伏到站立的瞬間,象徵臺東人在風雨中重建的力量。
風帶來破壞,也帶來重生。在臺東,災難不是結束,而是人們重新連結的契機。
把抵抗變成生活,把災難化為溫柔而堅定的力量。
《記憶中的颱風日》
颱風過後的上班路
1973年娜拉颱風侵襲南迴一帶,強風豪雨讓南迴公路多處受損,甚至出現路基下陷的情況。當時在賓茂國小任教的人,每天上下班都得搭公車,但公路中斷後,車子只能開到「藥頭豬腳」附近就必須停下。乘客下車後,要沿著小路往海邊走,繞過坍塌的路段,再爬回公路另一側,才能搭上臨時接駁車繼續前往學校。颱風過後的日子,通勤變成一段必須翻山越海的路,也成了許多人記憶裡難忘的風災時光。
風災裡看見的互助
嫁到太麻里之後,許多人才真正看見自然災害帶來的另一種風景。2016年的尼伯特颱風,強風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,原來是屋頂上的廣播器被吹落。多年之後山陀兒颱風再度帶來豪雨,山上的泥流經過住家附近,留下難以預料也難以避免的災後景象。
然而,風災帶來的不只是破壞,也讓人看見社區的力量。每逢災後復原,青年會、壯年會的族人常會自發集合,一起清理環境、修復家園。有人拿鏟子,有人搬石頭,大家彼此扶持,沒有誰是旁觀者。
在這樣的時刻,人與人之間的連結變得特別清晰。對一些外地嫁來的人來說,這樣深厚的互助情感,是過去在自己成長的部落裡較少感受到的。也正是在一次次風災與復原之中,重新認識了太麻里這個地方——不只是面對自然的地方,也是彼此守望、一起生活的社區。
風災之後的一鍋麵
莫拉克風災時,大雨讓道路中斷,部落與外界幾乎失去聯繫。物資進不來,大家只能等待海軍與陸軍的空運糧食。那段時間,食物變得格外珍貴,每一袋米、每一包麵都顯得特別重要。
謝謝「台灣牛」餐廳,店裡若還剩下一些麵條,會讓大家帶回部落煮麵,一起分著吃。簡單的一鍋麵,在那樣的時刻卻成了最溫暖的食物。
當道路中斷、物資短缺時,身邊能找到的一點點食物,以及彼此之間的分享,成了許多人記憶裡最難忘的風災味道。
2000年8月底,強烈颱風碧利斯從成功一帶登陸,風勢猛烈到連成功氣象站都被吹毀,後來這個名字甚至被國際除名。對當地許多人來說,那是一場難以忘記的颱風。
當時東海岸不少部落的房子是兩層樓的建築,卻仍難以抵擋狂風。颱風來時,強風吹破窗戶與門板,玻璃四處碎裂。屋裡的人只能躲到最裡面的廚房與閣樓,停電、悶熱,又聽著屋外呼嘯的風聲。有人記得,那一晚一家五口擠在閣樓裡,熱得睡不著,只好兄弟輪流拿扇子搧風。
風雨最猛烈時,突然出現一段短暫的平靜,那是颱風眼經過的時候。有人趁這段時間衝到屋外,用木頭把已被吹開的大門頂住,防止下一波風雨灌進屋裡。等到天亮走到街上,才發現滿地都是倒下的樹、被吹飛的鐵皮,還有散落各處的水塔。
被除名的颱風
災民進駐教室,國小成了臨時的家
1973 年的娜拉颱風讓泰安山區整片崩落,土石流傾瀉而下,整個河谷被掩埋到一層樓半深。居民倉促撤離,被臨時安置在太平國小。小學生第一次看到災民不是在新聞上,而是在自己教室裡。白天是上課的地方,晚上卻成了他們的家。課桌旁堆滿被褥、鍋子、嬰兒的奶瓶,一家人擠在幾張桌椅之間過夜。每天早上上學,他們就把家當推到教室後面,等放學再重新攤開。那段時間,整個校園都瀰漫著泥土與潮氣的味道。孩子們安靜了許多,也第一次明白「災難」是什麼樣子——不在電視裡,而是就睡在你隔壁的那一家人。
小朋友也是「畚箕超人」
有一年利嘉溪暴漲,整段堤防崩潰,洪水夾著泥沙沖進村落。水退之後,家家戶戶屋裡都堆滿厚厚的泥土,需要一點一點清理出來。那時還只是小學生,但中年級以上的孩子也被動員去幫忙。沒有大型機具,大家只能用最簡單的工具清泥。小朋友兩個人抬一個畚箕,畚箕兩邊各有一個耳朵,一人抓一邊,把泥土一趟一趟抬出屋外。大人鏟土,小孩搬運,整個村子像一條慢慢流動的清泥隊伍。
如今許多住在豐原、豐里一帶的人回想起來,仍然記得那段畫面:小小的身影抬著畚箕,在泥地裡來回奔走。
蘭嶼風災的上下半場
那年小犬颱風,風力是史上最強的一次。廁所被吹走、涼亭倒了,天花板快被掀起來,我用手死命頂著,撐過「上半場」。等到颱風眼來臨那短短一小時的寧靜,趕緊去綁緊屋頂,準備迎接更強的「下半場」。風過後,全島停電,冰箱裡的食物全壞了。大家乾脆把剩下的肉拿出來烤,彼此分享。誰家房子壞了,部落的人就先去幫誰修。沒有人抱怨,反而笑說:「颱風過後,烤肉香最濃。」
那是屬於蘭嶼的樂天,也是海島生活的韌性。